老革命的新工作

发布人:微导航 热度:118 2019-07-15



上了鸡冠梁,翻过杨树峁,顺着碾盘山往下看,就见陡坡中学静卧在后山沟台上。学校建于五十年代,土墙土院土瓦房。为了能顺利通过国家“普九”验收,陡坡中学提前一年就被撤并进了县城的大中学。原来的校长进城后做了大学校的督查室主任,原来主管环境美化净化工作的后勤主任常老师,摇身一变,成了无官一身轻的门卫。

     

这一天,我们偶知老常的孙子出月,督察室主任约上我们“久经(酒精)考验”的原班人马去给老常助兴凑热闹。

     一进门,大家就说,老革命,我们来给你做满月了!老常笑着说,给我燎月子毛(婴儿头上的胎毛)的人早都变成土了,你们这些家伙说的是人话吗?说笑声中,老常的老伴就招呼我们吃面。一顿手檊酸汤面后,喝酒的凉菜又端上了桌。老常没准备打关,只想和老伴给同志们敬个酒就算了,好让同志们自瞅对象,尽兴喝个不亦乐乎!

    孰知,这些来凑热闹的哪个是饶爷的孙子?!当年个个都是自封的酒仙酒神酒霸,能轻易放过脑袋秃光明溜的老常吗?

     第一个打关的自然是老常。

    喝的酒依然是本地出的“红阳春”。酒一喝高兴,人们就都遥想当年了, 就都说老常可是个多么好多么能干的人啦。事实上,那时老师们大多时间都待在四面深山封闭、土路崎岖不平、交通不便的校园里。学生是山里娃,能吃苦也学得踏实,年年升学考试后都有几个被拔入县外重点高中去的。烂学校却年年得奖呢。走读生回家了,住校生上完晚自习休息了,干完工作的老师们也该放松了。年轻人走进了情感剧,好翻牌泯几口的是些有年岁的挑大梁的。酒场场多设在老常的房房里,老常早早就捅旺火炉子,熬上罐罐茶,静静等着熄灯铃声。老常是“工字牌”,是最早分配来的大学生。“物”以稀为贵嘛,那个时代,有大学生能来偏僻的乡下教书,那是家长和学生莫大的福分,也会给学校撑好大好大的体面啊!学校对外宣扬说,我们有大学生老师……年轻的常老师成了山沟沟学校的香饽饽,也自然是名副其实的台柱子了。几十年如一日,常老师不负重望,为山旮旯学校的教育教学事业立下了汗马功劳……

    现在年龄大了,常老师常以老革命自居,我们都叫他“常革命”。 后来,老常把能上一年级的外孙子带来到一墙之隔的中心小学就读,晚上就和他住在中学的单身宿舍里。 校长也坚持住校。为照顾老常的外孙子,校长就提议,把酒场场就挪到饭大师的房房里……

    这龟孙子是老常女儿在外地打工时生的。

话说那年年底,还是单身的女儿却抱回来一个大胖小子。

    老常问,谁的孩子?

    我的。

    女儿答得如此轻松,老常却听得这般沉重。

    老常晕了,肺都快要气炸了!

    这还了得?

    后来听人说,老常的女儿处了个男朋友,一个又帅气又灵活的南方小伙。小伙子在一个公司上班,年纪轻轻就进入了管理层。财迷心窍,老常的女儿嫌自己现在的工作苦,工资又少,就带着自己打工挣的没舍得花的八千元钱作为押金,进了男朋友的公司。他们打算国庆长假回来结婚,可不久,国务院严令打击传销活动,取缔传销组织。老常的女儿这才知道男朋友所在的所谓 “公司”是在搞“传销”。这个传销组织被打掉了,男朋友涉案重大逃跑了,被通缉。男朋友竟然奇迹般的漏网了,他对心爱的女友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从人间蒸发了。老常的女儿怎么也联系不到。老常的女儿初涉“传销”,且因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公安只对她进行了说服教育,就把她放了。

    在曾经一块打工的朋友帮助下,她坚持把孩子生了下来。她深信那个又帅气又灵活的南方小伙会回到自己的身边的……

    女儿出了这样的事,老常哭笑不得,心里着实阴了一段时间。太丢人了,比把头装到裤裆里还难受。老常的肠子都要悔青了,当初就不该让女儿出去打工。而要强的女儿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第二年一开春,又要去南方打工。老常好话说了一大堆,就只剩下给磕头了,可女儿还是没有听,把孩子给她妈一扔,就走了……校长就劝老常说,你是过来人,啥事没见过?想开些,这年头,先经营后办证的事并不是没有。老常就不再嚷了。又听人说,老常的女儿跟那个又帅气又灵活的南方小伙在暗地里联系着呢。

    今天,在老常家里,大家喝了个天昏地暗。有人竟然把尿尿在了马桶外,骚哄哄的……高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老常满嘴胡嘀咕,我是狗熊,你们尿到我的光头上了……人们笑了个半死。

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有人说出一个事情来:

    全县一年一度的年终教育大检查已经开始了。

    这年检查的路数变了!上面下去随机抽检,而且保密得很严,到哪个学校,那个学校事先一点消息都得不到。就在半个月前,负责学校环境美化净化工作的老常老师就开始准备了,他忙得荒了头,哪一头都顾不过来。本来保持工作没有做好的头发又有一些提前告别了服务区,下岗了。老天爷不下雨,光知道瓜晒,干烘烘的院子就一个劲儿淌干土片片冒干土面面。

     老常愁得不行。

     老常就请示校长说,咱们拉水把院洒一洒?

     校长说,老常,把你个老瓜子,咱们喝的水都是掏钱买的窖水,哪来的水洒院?你就看着去办吧,主要叫学生把垃圾拾尽把院扫干净我看就行了。历年雨多,到检查时天把院下得光光的,可今年呢,从立秋到现在天不下雨,你我有啥办法?

     老常得了“圣旨”,就到各班分配扫院任务去了。检查组说来就来,院子可是门面,就得要好好扫,一天得扫几遍;几个班轮着扫,一扫就是半个月 。一扫校院里,教室宿舍灶房办公室门前尘土飞扬,一片怨声叫嚷声。

     怪事就给出来了。是老常没有想到的事。

     那天早晨,老常象往常一样起来的早,就发现离他宿舍最近的房码头前有一滩尿印,是在老师学生出出进进最显眼的地方呢。老常盯着尿印滩,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谁干的呢?

     然后愣怔了。

     尿印滩淌成狗熊模样,是小孩还是大人干的?总之是在夜里撒的呢,还湿漉漉的。校园里带家属的也多,几乎都有小孩。厕所在院子的最后面,很有一段距离。老常不知道,若是孩子,是哪家的孩子夜里跑出来干的?老常平时最爱干净也最看不惯随处小便吐痰的。

    这时候,学校里早起的老师就出来了,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的抽烟的说说笑笑的,竟然都对那尿印滩视而不见。老常预感苗头不对,就有种头上戴袜子——脸上抹不下来的感觉。人们都不言喘,这分明是在说尿印滩离你房最近,你是专管环境卫生的,你咋给人说呢?你还盯着看啥呢?

    老常又有种被人尿在脸上的感觉。

    那滩尿印在显眼处,实在有些不雅观。或许有人看着了,还以为是我老常带来的小孩干的。老常抬头看了看其他人,似乎没有一个人有将那滩尿印盖住的意思。老常便回房拿了铁簸箕去大门外端进土一丝不苟地盖在那尿印滩上,用脚踏得细细的平平的匀匀的,然后又把土扫进簸箕里。

    这时候,院子里的老师都将目光移过来看。

    老常起初并没在意,但慢慢的,他就觉出这些目光的异样来,很有些味道的意思。甚至有几个平日里在他房里和他围着火炉熬罐罐茶的,此刻头扎在一起指指戳戳叽叽咕咕着什么。老常马上就意识到刚才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看来大家都认为这滩尿是他上一年级的外孙子干的。娃娃嘛,夜里偷懒又怕上厕所去,就整点在那儿了。不是你外孙子干的,你老常咋连气也不吭一下呢?

    老常本想向大家解释一下,但转眼一想,为这针尖大的事儿,能解释清楚吗?即便解释清楚了又有多大意思?何必呢!

     这些人认定那滩尿是他外孙子撒的,老常却并没在意。而后面发生的事让老常真正上心了。

     晚上,开完年终考核工作会后,校长说,老常,你留下来,我有个话要跟你说。

     校长说,老常,你是咱们学校的元老,又是“普九”工作的大功臣。现在,上面没有款,后年又是“两基”国检验收年,这次咱们校园的“硬化”工程筹款还得要你来想办法解决了。

     校长往老常前靠了靠,说,你陪我好些年了,教师队伍里再没有象你这样正直、本分、务实的人,你人缘也挺不错的嘛。现在呢,你上岁数了,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特别是在一些小事小节上不能犯糊涂啊……

     老常一头雾水,说,是的、是的……校长,你能说明白点吗?

     校长说,就今天早上那件事,虽然不大,但大家都对你有看法呢。院子里孩子多,大人要好好管教呢。咱们学校的厕所说远也不算太远,况且天又不太冷,小孩子晚上上厕所,大人得陪着去嘛。

    校长笑笑的,一边说一边抽烟,还顺手扔给老常一支,又把打着的火机伸了过来。

    老常接上烟,突然明白了校长留下他要说话的意思,手就不由得僵在空中,不知道这支烟该不该点着?

    老常又一想,校长也把这滩尿摊在自己的头上了,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老常说,校长,那滩尿真的不是我外孙子尿的!我住的是离房码头近些,但我肯定那滩尿不是我外孙子的。娃娃刚领来时,我怕他晚上出去胡尿,下午就不让他喝水。快一年了,晚上只出去尿了三次,而且都是我陪着去的。你们若硬要说是我外孙子尿的,那我就说了,谁尿的,把他狗日的牛牛从根底烂掉!

    老常气得手颤呢,烟都掉到地上了。

校长扑哧笑了,说,你是老革命嘛,何必上气呢。

    老常还想说什么,校长又插上话了。

    校长说,你看你看,我又没有说你什么呀,你就急了,还赌咒发誓的。屁大点事你就刻到心上了。校长换了口气说,老常啊,尿印滩已经及时清除了,也不会影响上面来大检查。我只是想就这件事,给你提个醒,让你往后在小事小节上多注意些吗。你呢,毕竟是“老革命”了。

    老常没有听下去。老常也不想听下去。

    老常犟了,说,娃娃没尿就没尿嘛!我说了大半天,你还赖啥呢?你是校长,你是个人,你在拿犄角听话吗?

      校长没言喘,依旧笑笑的,确实没有一点批评的意思。老常觉得对这滩尿已给校长解释得够清楚了,没想到校长还来提醒我,说什么他都难以接受。他一着急,上火了。这要是放在二十年前,他非把笑笑的校长一拳打得爬到桌子底下不可。

    老常不糊涂。

    老常到底明白了一个理儿:不是你外孙子尿的,你心里正腾腾的,你就应该视而不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要去清扫;你扫了,就证明是你外孙子尿的,因为你一贯的脾气不得不让人相信你。

     一连几天,老常的心情都被那滩尿印弄的骚烘烘乱糟糟的,他仿佛真的成了狗熊。

    老常觉得,这事虽然算不得上纲上线的大事,但确实有损他大半辈子清白的名声。

    大检查过后,老常又去找校长想心平气和地将那泡尿印的事儿再说个清楚,而校长呢,却总是一副笑笑的样子。校长说,这事早就过去了,你还记着?我又没有追究什么吗,当然也没有影响你今年的考核,你仍然被评为优秀等次,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呢?是你外孙子尿的,不是你外孙子尿的,现在说还有意思吗?

     老常想,这事在众人心中还没有弄个水落石出呢,因为没有人站出来说那泡尿是他们家的孩子尿的或某某尿的,老常宁静不久的心情就又变得坏极了。老常就在心里嘀咕,这帮人不是人,把书都念到猪头里去了,在课堂上还给学生娃大讲特讲“五讲”“四美”“八荣八耻”,孔夫子的仁、义、礼、智、信。

    羞死了……羞死了!

   老常想,革命了大半辈子,竟然遇上这等丢人的事儿!看来这口黑锅自己背定了,自己不背谁背呢?该死的一滩狗熊。

     可是老常心里总是难以平复,总想拿出点什么来把那滩尿印的事从房码头前抹去。

老常就是这么一个人。

    第二学期老常就把外孙子转到老家崖背上的教学点了。老常想好了,要做出一件事情来!

      晚上月光如水,热闹了一天的校园就象玩乏了的顽童早已沉沉睡去。老常拿了笤帚做贼似的猫出房子,轻手轻脚移到房码头前,把曾经印有狗熊模样的地方再次一丝不苟地扫了一遍,然后舒一口长气,做贼似的溜回房里,神不知鬼不觉地。

    一夜无梦。

    天亮了,是一个晨光明媚的早晨,人们惊奇的发现,老常房码头前又撒了一泡尿——狗熊模样的一滩尿印。一惯早起的老常这次是被嚷嚷的人声吵醒的。

    老常出来了。

    这会儿,老常心底好久好久的憋屈总算被一泡来路不明的尿尿给浇了个干干净净。

     出来凑热闹的人分明记得,老常打了个两千瓦的喷嚏,然后一声不响回了宿舍。

       ……

     这次喝酒,是撤并进城后喝的第一场酒,老常的关没能打到底,就醉倒一边,鼾声如雷……



作者简介祁伟成,男,汉族,六零后,现任教宁夏彭阳县第四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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